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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温哥华

 
 
 
 
 
作者: 出处: 上传时间:2008-7-16 14:07:42

  从这次离开温哥华,可能会很长时间不能回来了。真的要告别温哥华了吗。 

  虽然去的地方不多,但从来没有想到温哥华会是我的最爱。记得第一次来到温哥华时,这里阴雨蒙蒙,感觉象一个大农村。因为是转机,在机场要待不长不短的几个小时,就打了一辆车到市里去转转,还没有过格兰威尔桥,我就觉得索然无味,跟司机说要回机场。司机说,还没有到斯坦利公园呢。我说还是回机场吧。

  很久以后,我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眺望公园的杉树林的时候,我在飞机上看到这人头状的公园的时候,我不禁想起那位司机的遗憾:如果温哥华是个美人,那么斯坦利就是这美人在海中洗发的头。斯坦利公园是个半岛,三面环海,1886年温哥华建市的时候,斯坦利勋爵把这片原始森林划出来:先有公园,然后才有城市。所以斯坦利公园里密不见天日的道格拉斯杉树林乃自天成,比印地安人的图腾柱更加古老。

  斯坦利公园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森林公园,在他靠近城市的边缘有一片与什刹海大小相当的湖,叫做迷失湖。名字的起源据说是在1920年城市道路还没有建立起来以前,这湖与海水相连,会随潮水的起伏而消失,本地的一位无名诗人兴起做诗,名之为迷失湖。Bingo不知道这典故,但迷失湖是他的最爱。因为湖中终年游荡的天鹅、鸳鸯、鹭丝和加拿大雁能吊起他作为拉布拉多犬最强烈的本能。唯一让Bingo忌惮的是湖南岸灌木丛中出没的涣熊,不到一岁的时候bingo被一只小涣熊熏了一下。这倒省了我的耽心,因为涣熊会传染狂犬病。我真正耽心的是偶尔出没在公园小路上的骑警:本地法律规定在斯坦利公园遛达的狗必须带上狗链,可我不能容忍别人对我的束缚当然也不会施加给我心爱的bingo。这让一个常在湖边喂天鹅的老太太很忌恨,有一次bingo情不自禁下水,追逐了她的干儿子查理,她公然威胁要告发我。我回敬说你在这喂天鹅也是违法的。加拿大雁和天鹅本来是候鸟,就是这些自诩温情的喂鸟人让他们沉溺于此,丧失了来自祖先的万丈豪情,丧失了一只天鹅最神圣的权力:在冬天来临之际飞向温暖的南方。

  不过温哥华的冬天并不冷,除了偶尔一两场大雪的日子,夜间也就在零度左右。真正让人烦恼的是绵绵不绝的冬雨。常常是在深夜悄悄地下起来,到早晨你在房间里喝着热咖啡,透过迷蒙的雨雾,看着对面北温哥华山上的雪线,已经向下延伸。民子说,冬天的时候雪线很低,所以觉得山很近,夏天的时候雪线将近山顶,所以觉得山很远。温哥华冬天的雨常常会在下午时分悄然而止,然后在西南方向,在乔治亚海峡的尽头,会露出一抹金色的夕阳,把笼罩在城市上空灰色的雨云照耀得五彩缤纷,这一刻总是短暂凄美,会让我想起刻在公园木桌子上的一句话:不管是晴空万里还是阴雨绵绵,以同样的心情去欣赏夕阳。
   
  不经历温哥华的夏天,不会很容易理解这句话:和冬天不一样,温哥华夏日的阳光,比盖茨的慈善基金会还慷慨。因为将近北纬48度,所以在仲夏夜十一点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北方天空由幽蓝和金黄杂揉而成的那种,淡紫色天光。

  其实最老练的旅游者不会在都市里面体会夏日的温哥华。那一年的夏天我在一条小帆船上,在凄凉岬渡过。凄凉岬其实郁郁葱葱,位于温哥华市西北大约两天的船程,在这里乔治亚海峡被一个个迷宫式的岛屿和海岬消融,四周是高耸入云的海岸山脉,波涛不惊有如昆明湖水。1792年夏天,温哥华船长来到此地,最后一次寻找传说中穿过北美大陆抵达欧洲的西北航道,失望之下命名此处为凄凉岬。

  那是一条三十英尺的小帆船。我因为鼾声粗暴,睡在狭小的船艏舱,在我面门上方大约一臂间隔,是一个锅盖大小的朝天的防水舷窗,窗外是前甲板。那一夜,我梦见在一个迷宫里面被追逐,越跑越窄,最后被逼在一个漆黑密不透风的角落里。情急之下我奋力一挣,竟然推开了那个舷窗,半截身子露在前甲板上。大约有十几秒的时间,我半睡半醒,不知身在何处。但见镜一样的海水,映照出一轮金黄色的月亮,四周是寂静的森林,和如影如魅的群山。天边几朵清云,被月光映照,不知道是山在飘行,还是云在浮动。刹那间有一种从地狱升上天堂的感觉。

  第二天我跟同船的人说起此事,说后来我再怎么试也钻不出那个眩窗了。同船的是一对中年夫妇,老公是护林官,老婆是教师;再就是我们的航海教练。在一次傍晚抛锚之后,我们坐在船艉,就着葡萄酒闲聊,看见岸边的森林里有熊出没,护林官给我们讲起他有一次把没了妈的小熊送回丛林的故事:他们给小熊做了很坚固的笼子,放在车后座上。他一个人开车往山上走。一路上小熊渐渐地把笼子打碎,他一边开车一边看后视镜,突然间找不到熊了,再一看,小熊已经钻到前面来,然后一只爪子压在他踩油门的脚上……我们的航海老师是个法国人,本来在东非开小型飞机,爱上了个姑娘,为了和人家凑近乎,进了帆船俱乐部,后来那姑娘回巴黎去了,他却一个人驾一条帆船,穿过大洋,最后,在温哥华落了户。本职是在大学教微积分,暑假兼职给帆船俱乐部当教练。

  就是这样的人充斥在温哥华的街头,在温哥华的二百多万人口中,出生在本地的可能不到一半,因为二十年前,本地人口不到百万。每天下午在罗博森街上除了金发碧眼以外,还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面孔:在隆冬仍然穿短裙,但是袜子比裤子还厚的,是日本人,脸比腿还长的,是韩国人;有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黑人白领,也有腰间带着游泳圈的嘻嘻哈哈的墨西哥人。如果别的地方不歧视其他的种族或者文化的话,那么温哥华鼓励这样的文化。这样的一种默契让八百米长的登曼街开出十三个国家的饭馆,这样的一种默契让每个流浪者在这里找到家的感觉。如果说有什么操蛋的话,就是法律太严:有一次我车头停错了方向,就被拖走并罚款一百加币。我愤怒,真的很愤怒;但是看到罚单上详列着我犯了第2849号法律的第181B条规定的时候,我放弃了找律师的想法。所以我在给Bingo解开狗链的时候,真的会耽心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公园警察,他们不仅仅是公园里的景物:不给狗上链子,罚款可高达两千加币,合一万四千人民币。我的Bingo才两百加币。

  如果斯坦利公园是美人的头,那么登曼街就是系在美人脖子上的项链:从海湾到海湾,把斯坦利公园和都市隔开。除却那十三个国家的饭馆以外,还有大大小小的礼品店,画廊,巧克力店、冰淇淋店,以及Bingo的最爱,一家宠物餐厅。Bingo除了享用一顿别致的狗粮外,重要地是可以参加永不落幕的宠物Party。但是真正的温哥华人会觉得登曼街多少属于旅游者:大大小小的自行车租车铺就可以证明。在夏天,慕名而来的旅行者租车沿斯坦利公园的沿海甬道骑一圈,简直就象来北京要去长城一样。真正属于温哥华人的是与登曼垂直相接的罗博森街。

  在罗博森这个充满南欧风情的街道上,除了各式服装店和高档的餐厅外,是连绵不绝的各式各样的咖啡馆,每到四月的黄昏,路边的咖啡座永远满座,映照着五颜六色的街灯和橱窗,你看不出他们是聚精会神还是在发呆。只是路边粉色的樱花和红色的木棉,在悄悄坠落,不长的时间就把停在街边的汽车盖得严严实实,你根本看不出车的本来颜色……

  不到两公里的罗博森街就这样链接着斯坦利公园和市中心的金融和购物中心。在市中心,丛林般的高楼大厦一律是玻璃墙面,让温哥华落下镜子城的外号――每一扇窗户后面,你都听到“时尚”在高声尖叫;而与纽约和巴黎不同的是,从此向北,没有任何的缓冲,就是无止境的森林和荒野。来自北极的风,吹过育空谷地,吹过卡里布的荒原,吹过海岸山脉,迎面扑在路易维登和劳力士的橱窗上,目瞪口呆。

  呵,温哥华,连冬日绵绵的阴雨都透着幽雅和淡泊,更不要说辉煌的夏日的黄昏,秋天令人心碎的火一般的枫叶,春天漫天飞花中张扬出来的肆无忌惮、傲视一切的美。有人说你厌倦了温哥华也就厌倦了生活,但我却觉得温哥华是这世上最温柔的毒药。他让最粗鄙的心变得温柔细致:当然他也物欲横流,却显得局促可笑:有赌场,里面却不让抽烟;有夜总会,但只能看不能摸。赖昌星在他本拿比的公寓,眺望北温的雪山时所想到的,不可能和他在红楼中所想的一样。实际上,如果他早就眺望了北温的雪山的话,我很怀疑是否还能有红楼故事。

  因为在这里你不需要富有,不需要成功,更不需要属于特定的一个种族或者人群:温哥华连年被评为世界最宜人居城市并列第二,而物价水平是一百一十个城市中倒数第十。你可以花四十加币在奥林匹克的雪道上滑一冬天的雪,你可以在世界上最好的图书馆静静地看一天书;你可以每天坐在格兰威尔岛梧桐树下的板凳上;听不同风格的艺术家为你演唱;这里的姑娘只爱干净的谈吐幽默的年轻人,这里的省长酒后开车也要进监狱……

  所以温哥华是谋杀战士的海洛因,就象喂鸟人谋杀了天鹅一样。他让你觉得努力、奋斗去赢得我们中国式的成功是多么可笑和无聊。然而,我还不到四十岁,我还要在黑暗的迷宫中追逐与被追逐――我还要看到竞争者的眼泪,我还要听到我同伴的笑声,我还想体会恐惧和焦虑,还想体会杀戮成功后的那种透着愚昧但却是真心的自豪。

  所以我要离开温哥华,在他把我溶化前,离开温哥华。我在北温的山坡上,买了一座房子,前面是一个小花园,后面是一小片森林,面向阳光和大海。但愿得在将来,不管我是成功还是破产,不管是把别人干掉还是被别人干掉,我都可以奋力推开,那距我一臂间隔的舷窗。到了那时,就象诗里面说的: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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